賭場浮世繪:一個發牌員的見證
賭場浮世繪:一個發牌員的見證
在「賭神系列」電影中,手握美酒的主角神色自若地丟出動輒上萬的籌碼……其實,類似的場景,每天都在拉斯維加斯上演著。透過發牌員的眼光,本文將帶你一窺賭城神秘面紗背後,比電影更奢華,也更真實的人生百態。
◎ 文.鄭國強 ◎
初見賭城
近30歲的我,隻身到拉斯維加斯這個沙漠之地,心想:「真的要在這裡結婚、生子?」未婚夫看到我驚恐的表情,笑說:「晚上你就知道了……」
廿幾年前,我提著兩個皮箱,一個人從台灣飛到美國拉斯維加斯;走出機場,看到一片黃沙、仙人掌,外頭陽光熾熱,但心裡涼了半截,以為這輩子完蛋了,開始後悔嫁來這裡。
當天晚上,未婚夫帶我去城裡,完全無法想像,眼前竟是燈紅酒綠、金碧輝煌的城市。更沒想到,我的下半輩子,會過個每天與撲克牌、籌碼為伍的日子。
剛到那裡沒多久,我先生的朋友問說要不要去賭場發牌,我只猶豫了一下就說:「好!」因為,一個華人在這裡,不是開餐廳就是開雜貨店,不如去賭場上班。當時,最紅的賭場是凱薩皇宮(Caesar' Palace)、金沙公司(Sands),我就去了金沙上班。
發牌員做什麼呢?其實,說穿了,就是賭桌上的莊家,負責代表賭場和客人對賭;我在學校上了一個月的課,熟悉各種遊戲,經過背景調查、考試之後,獲得任用。
報到的第一天,開車過去只要10分鐘,那時候心裡面仍猶豫,滿腦子想像著賭場的畫面:打手、妓女、酒保、黑社會老大和滿屋子的菸味等從電影中得來的印象;結果,一走進賭場大廳,就被挑高的天花板、大理石壁、羅馬雕像給完全吸引住了,心裡想著:「原來,賭場也可以這樣開啊!」
第一次站上賭桌,向攝影機翻開手掌心,在翠柏綠的桌布上移動籌碼與紙牌,從此,就開始了自己的發牌生涯;每天八個小時,隨著日子一天天的流逝,我逐漸覺得自己和拉斯維加斯是一體的,去各地旅遊,當別人問起我是哪裡人時,會自然地回答說:「我來自於拉斯維加斯。」
富翁製造機
剛開始發牌,從沒看過幾千塊美金到底有多厚?也不知道致富的速度有多快?直到聽到有人拿到的小費是一台保時捷,我才好似大夢初醒。
還記得剛開始發牌的時候,我必須從賭金較少的牌桌開始發牌;經過一段期間觀察,情況夠穩了,才能往較高賭金的牌桌晉升;經驗豐富的發牌員,才有機會到VIP室發牌,和世界各地的富翁對賭。牌桌的大小有什麼差別呢?答案在小費。
小費佔我們收入的七成。在這裡,較小間的賭場一個月小費收入約1,000美元,大間的賭場小費收入可達2,500美元;一般而言,最敢給小費的是墨西哥人,亞洲人則是很小氣,尤其是台灣人。
別懷疑,小費也是你成為富翁的機會;只要遇到一個貴人,你可能整年不用出門工作,這就是拉斯維加斯。
一直以來,最有錢的客人是中東的皇室,一回合的賭金居然是25萬美元,是我們最低賭金(25美元)的一萬倍;他們很少給小費,但給起來,數目卻很可觀。有次,一名皇室成員贏了錢,在離開飯店之前,簽了一張10幾萬美元的支票給飯店,櫃檯小姐事後跟朋友提起說:「我快要停止呼吸了。」
如果,這已經很誇張,那你應該聽聽這件曾經轟動整個拉斯維加斯的真實故事。在凱薩皇宮有個賭客贏錢了,隔天他離開賭桌之前,居然給服務他的每個人一把車鑰匙,仔細一看,不得了,那是保時捷跑車的鑰匙!那位財神爺一次送出五台保時捷給服務過他的人,瞬間造就了五名百萬富翁。
還有一位臉上滿是坑疤的澳洲富豪,是我們賭場的常客,每輪賭金都有10萬美元水準。有次,他在聽歌後,居然給女歌手10萬塊美元現鈔,讓那個女歌手整晚唱歌的聲音,一直處於發抖狀態。
有一次,他往VIP房走的路上,看到一個坐輪椅的女士在玩吃角子老虎,他竟然把3,500美 元丟在女士面前說:「拿去用吧!」那個女人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,等到回過神來想要道謝的時候,財神爺已走進房間;此後兩天, 那名女士一直在那台機器旁守著,要親口向財神爺說聲「謝謝」,但始終沒等到。
輸錢見牌品
金髮美女變臉、印度富翁大哭、台灣名人滿嘴髒話。人在贏錢的時候開心地忘我;但是,輸錢的時候,大顯真性情。我才知道,原來有錢人抓狂長這個樣子。
賭場是最容易造就富翁的地方,但是也最容易讓人賠老本的地方;而且,在一個人輸錢的時候,最容易顯出本性;作為一個發牌員,往往是第一個面對輸家的人,所以看盡輸錢百態。在我眼裡,不分國籍、性別、年齡、宗教、血型,只要錢輸多的時候,都是一個樣。
輸了錢,還忍得住的時候,通常會碎碎唸,如:「什麼時候可以讓我贏一把啊?」或者挑釁一點的人就會說:「你只會玩21點吧?」當然,輸得很大的時候,有些人摔東西,有些人則是嚎啕大哭,連淑女也會變潑婦。
我遇過一個印度富人,每次都是提著一袋錢來賭;當晚,他把30萬美元輸光後,眼神呆滯了好一會,才回到現實,就開始在賭桌上哭了起來,衝回房間。但是,隔天他又拿了一袋錢回來,繼續賭,結果幸運的是,最後還倒贏了賭場一把。
不過,也有牌品很差的,像是台灣一位劉姓導演;明明是在VIP室賭的等級,一把也才玩25元,才輸個1、2千元就開始罵髒話、三字經,故意干擾我們,他在這是出了名的牌品差。偶爾,會遇到牌品還不錯的人;有個加拿大女人,她每把在300美元之間,前3天就輸了7、8千美元,可是連續玩一個禮拜了,脾氣還是很好,不太發火。
但是,VIP級客戶輸錢,賭場處理得很高竿。有一回,一個富豪在賭場輸了超過一千萬美元,賭場的公關在外頭陪這位 富豪的太太逛街,得知這個消息以後不動聲色,當這位闊太太看上一支鑽石名錶,公關當場就把它買下來送給闊太太;你說,這位富豪下次還不來賭嗎?
人都會怕輸錢,於是,在賭場,就有了一些奇奇怪怪的禁忌或者迷信。例如,一個日本黑社會老大就很忌諱人家打從他面前橫走過去,他坐在VIP室內的前方,必須淨空。有個中國人,輸到快受不了,居然拿出一把小巧精緻的迷你關刀,對著發牌員比劃,說要鎮住我們,令人啼笑皆非;另一個則是把火柴在紙牌前面畫來畫去,後來,他們還是輸得很慘。
有個老外,則是不太相信禁忌,在牌桌上一手玩牌一手玩女人,這種畫面我見多了;沒想到,那次他倆居然火熱到受不了,就衝去廁所「做愛做的事」;回來以後,狂輸快五萬美元!
VIP室的秘密
富豪級賭客是賭場的財神爺,為滿足他們的需要,配有VIP室、專用通道、專用發牌員,甚至還派專機去買魚翅,就怕得罪這群嬌客。
有錢能使鬼推磨,這句話在這裡最能應驗,尤其是對於富豪級的客人,賭城都會準備一間專屬VIP室給他們;這裡,是整個賭場最神秘的地方了;有些房間,甚至配有專用通道;有些客人,整個賭場看過他們臉的人,不超過十個。
賭場對VIP級的客人,服務是一應俱全的;記得前面提到那個澳洲富豪,他要求VIP室裡面要準備十個發牌員以供選擇;如果,他一直被某個發牌員痛宰,就可以要求換一個。
我還記得,大約在1988年的時候,有一個印尼華僑坐包機來賭城,全家大概廿幾個人,在飯店吃魚翅的時候,發現湯裡見不到翅,嫌太稀,非常不滿意;賭場就派專機飛到洛杉磯的唐人街買魚翅,回來煮一碗500美元的魚翅給他們吃。
此外,賭場的無微不至,有時候令人不得不佩服。有一回,一個客人發火,就把牌盒重重摔在地上,悻悻然離去,賭場以為他不回來再賭了,就把東西收拾整齊;沒想到,他隔天居然要重新登門入VIP室;賭場馬上調閱監視影帶,把牌盒子放回地上原來的位置,還原昨天的現場。
為了服侍富豪,賭場內還有一種職業叫做公關,從機場接送到安排房間一手包辦,生怕得罪財神爺。公關還有特殊任務,陪富豪的 家人如太太、小孩去逛街,這幾年華人圈富豪數成長速度驚人,賭城就專門備有會講中文的公關人員。
更積極的公關,年薪最高的有300萬台幣那麼多,她們的任務就是直接去全世界各地接觸客人,或者潛在的客人。為了吸引客人上門,她們可得從專機的安排開始,直到住進拉斯維加斯的飯店為止。
財神爺是沒有國界之分的,這些公關得精通多國語言,有人可以同時操土耳其語、西班牙語、義大利語、俄羅斯語,當新興市場國家經濟起飛,甚至可聽到越南語,公司這個部門和一個小外交部差不多。
而且,她們「使命必達」的本事不輸給DHL,除了之前提到安排專機到洛杉磯買魚翅以外,為了一個被闊太太看上的新款的包包,可以連夜飛一趟法國,不但要隨時掌握名牌推出的最新流行款式,別懷疑,連名犬的品種都得略知一二。
這些公關也有為難的一面,就是討錢。有些富豪在賭場有一定的信用額度,但是輸錢之後不見得還得很乾脆,那麼公關有可能要飛大半個地球,去軟硬兼施地要錢,一下子扮白臉,一下子又是黑臉,真是不簡單。
風水輪流轉
在2003年以前,常見台灣富豪出現在VIP室,我就和辜家大少爺對賭過;經過短短幾年光景,現在中文翻譯服務的對象已經變成大陸人了。
過去,在台灣的富豪中,我和辜家少爺對賭過;但是,一開始我認不出這個人,只覺得他脾氣很好,他每次來賭場都會準備一間專屬VIP室,裡面還有中餐;如果,他還沒有到而菜已經冷掉,經理就拿去換掉,一定要讓桌上的食物處於隨時能食用的狀態。
辜大少也很低調,他都習慣穿著休閒衫和涼鞋走進賭場,但是身邊隨扈都穿西裝打領帶,形成有趣畫面;我和其他人一樣,看到他,絕對不會發現他是辜家的少爺,回家在電視上才認出來;但自他之後,也沒再遇到什麼台灣富豪了。
中國的經濟不斷起飛,大陸人在賭場中也漸漸取代了台灣人的地位;從1997到2003年,台灣來的富豪逐年減少了,每把的賭金也從1,000美元慢慢降到100、25元,2004年起,由大陸人取而代之,他們的穿著,也從早年來美國出差穿的白襯衫,轉變成到近年的休閒服。
不過,老外把賭博當娛樂,中國人卻把它當成玩命似的,怪不得澳門賭桌的收入已經超越拉斯維加斯,即使是VIP客人,也是如此,他們的腳真的像黏在賭桌上一樣,非要拚到贏錢為止,我想也是這個原因,拉斯維加斯的集團才急著去澳門,搶著開門作中國人的生意吧。
其實,賭桌上也是風水輪流轉;我們發牌員常看別人大起大落,做了廿年早就習以為常;自己就曾經一晚輸過十幾萬美元,終究還是能贏回來。但是十賭九輸,很少人能贏過賭場,為什麼呢?只有一個簡單的道理:誰叫你贏錢的時候,不離開那張桌子!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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